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节气物语|有蝉来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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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节气物语专栏           编辑:许悦鋆

当蝉在枝头上有滋有味地歌唱时,夏已浓墨重彩地铺陈在我们面前。夏之浓墨重彩,与秋相比,因了那份非比寻常的热烈,更显得丰腴和透彻。我家对面顶楼的平台上,种满了花草和蔬菜,一只肥胖的瓠子越过栏杆慵懒地挂下来,一场透雨尚未走得干净,蝉已在树梢上枝叶间歌唱起来,没有抑扬顿挫,没有高低起落,似纺车织布的机杼,一路平铺直叙,有人觉得吵人,我却觉得动听。

我年幼时,房子在村子的顶东头。早晨的阳光从东方冉冉照过来,毫无遮拦地洒在门口两三个大人方可合抱过来的大树上。蝉们似有组织有纪律地占据着不同的枝丫,它们欢快地歌唱,那劲儿,仿佛不仅仅是亭亭如盖的大树属于它们,简直整个盛夏都是属于它们的。那时,我以为,蝉是夏季最隆重的主角,一如春季那直逼天际的油菜花。小伙伴们都有一个自制的网兜,竿子由长长的细竹做成,循着歌声的方向,小伙伴们仰头寻找蝉的具体位置,阳光从茂密的枝叶间漏下来,纷繁绚丽得如同漫天的星星白日间忽然落向凡尘,落在我们生机勃勃的身体上。蝉并不知道危险正在向它身体的尾部奔袭过去,依然忘情地歌唱着。一场捕捉快速地鸣锣收兵,蝉落在口部很小的网兜里,四下突围不得,终于俯首就擒。在捕获这只蝉时,我们发现旁边的枝丫上,还有一只气定神闲的蝉,只是安静地垂着头,伏贴在枝丫上。我们称其为哑巴蝉。后来,自然课老师告诉我们,不会唱歌的不叫哑巴蝉,那是雌蝉。

远远看去,蝉肚大腰圆,黑不溜秋,一点都不好看。但将它放在手里,细细地观摩时,你会发现,它黑得纯正,犹如优质的牛皮,上了油,涂了蜡,亮得耀眼。它身体上的一对翅膀,晶莹剔透,其间的脉络清晰如丝,是那么地出类拔萃,又如此的妙不可言。仿佛穿在男人身上的燕尾服,让原本并不帅气的男人,变得风度翩翩;又像似一篇文章,前面大段大段的朴素白描,都是那寥寥中心语的波澜不惊的铺垫。因蝉的这一对翅膀,还衍生出一个成语:薄如蝉翼,用来形容某些很薄很精美的物质,譬如,做工柔滑精致的丝绸。

炎炎夏日,太阳西斜时,母亲往门口泼水,让地下的热气快速地发散出来。晚上,我和弟弟坐在竹榻上,渐次地躺下去,母亲手里一把芭蕉扇,一下一下地轻扑在我们身上。天上月光朗朗,银杏树上的蝉不时地欢快歌唱,田畈里的青蛙于是跟随着唱和。那是苍茫宇宙间的天籁之音。渐渐的,我眼中的月亮星星模糊起来,不知道什么时候,我和弟弟被抱进房间的蚊帐里,一觉醒来,又是一个热烈明快的崭新日子。

那些隔着乡村烟火的旧日时光,如今回首,半是温暖,半是感慨和感伤。

蝉蜕下来的壳,在阳光的渲染下,亮闪闪的,呈现出纯金般的色彩,黄中带赤,背部一条整齐的裂口,仿佛一件精雕细琢的工艺品。其中药名叫蝉蜕,也叫蝉衣、蝉壳,具有散风宣肺、解热定惊等功效。蝉的肉体营养价值很高,含有丰富的蛋白质、维生素以及各种有益于身体的微量元素,享有“食品蛋白王”的美誉。听母亲说,我的外公是个美食家,无论是蝉还是蚕,他老人家拿油炸了,拌上作料,便会将一顿小酒喝得吱吱响,就是一旁看着的人,似乎都能品味到无比的鲜香。

蝉一生的绝大多数时光,都在不见天日的土层之下。它们的寿命一般为四年,据说还有一种十七年蝉,但它们置于天地日月间、登上枝头唱歌的时光,仅仅只有一个月,就这一个月,它们要完成交配产卵繁衍后代的伟大使命。这是怎样严重不平衡的时间比,这需要怎样的隐忍和毅力。短暂的时光里,它们热情地吟唱,是对生命的讴歌赞美,还是对生命的高度热爱,我不知道。我所知道的是,它们孜孜不倦、单调重复的吟唱,让我倾听时,渐至生出对于生命的敬畏之心。

不见天日许多年,一朝来到人世间。只恨一生太短暂,昼歌夜唱不舍眠。这是我为蝉写下的句子。有蝉的夏日,滋味更绵长,情义恒久远。

唐朝诗人虞世南写蝉——垂緌饮清露,流响出疏桐。居高声自远,非是藉秋风。蝉居高饮露,形象高洁;因其居高,自能致远。蝉不再是渺小的昆虫,它成了有格的君子。“千江有水千江月,万里无云万里天”,其间的深意,蝉是懂的。

【作者简介】

子薇,本名吴金兰,安徽枞阳县人,居芜湖,安徽文学院第五届签约作家,鲁迅文学院安徽中青年作家班学员,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中国散文学会会员,发表小说、散文随笔二百万字,出版长篇小说《此情可待成追忆》《等你归来》《今宵多珍重》、散文集《你若有心,尘世温暖》等,曾获2007-2008年安徽文学奖(政府奖)、第二届鲁彦周文学奖提名(优秀)奖、金穗文学奖一等奖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