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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无“唐”不欢】我的鲁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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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无“唐”不欢专栏           编辑:许悦鋆

鲁迅,是个渐行渐远的名字,也是个越来越模糊的象征。时间的灰尘,掩盖了曾经的光芒,但是,是不是这样更加真实?真实的鲁迅,不是镀金的鲁迅。

我们这个年纪,接触鲁迅很早,触摸的也是他的童年,抒情气质的鲁迅。记得三十多年前,在运漕中学,学校清理图书馆,英语老师分到一捆鲁迅的著作,他的宿舍就在我们班隔壁。年轻谢顶的英语老师将书摊在寝室门口水泥地上晒霉。我们翻看封面朴拙的《野草》、《且介亭杂文集》、《彷徨》,接触到了《闰土》、《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》之外,一个又冷又硬又锐利的鲁迅。

虽然只能浮游字面。锋利的文字闪电般划开年少的柔软,像一根钉子,深深锲进大脑。几十年过去了,钉子依然在那里。我很庆幸在饥渴的年龄里阅读了鲁迅,我希望我的思想里有一点铁质。

一年又一年,时间的风呼啸而过,卷走一些留下一些,鲁迅依然是经久不息的话题,他的妻子,他的儿子,他的孙子,他的婚姻他的朋友,是舆论永久的关注,但是关于鲁迅本身,却没有多少新鲜内容。一方面,他像汉白玉一样被剔除了多余部分,契合雕塑者的创作意图;另一方面,人们不能走近他,盘旋在他周围,寻找蛛丝马迹,仿佛印证了什么,其实什么也证实不了。王小波说,对于一位知识分子来说,成为思维的精英,比成为道德的精英更为重要。多年来,我们对一个人的要求是,他首先要是道德的精英。而道德的精英,通常是被粉饰的,通常是经不起风吹雨打的。

我读陈丹青的笑谈大先生,读林贤治的一个人的爱与死,读现代知识分子的茫然与虚空。应该说苦痛,可是苦痛吗?像鲁迅那样深刻地苦痛?在黑夜里试图举起手中的火把矻矻以求?我想鲁迅的苦痛负荷太深太重,不知道有多少知识分子能够担当得起这个词。

我们最熟悉鲁迅的一句话是,世上本无所谓路,走的人多了,也就成了路。这是句很乐观的话,也很倔强。但是路会走向哪里?夜是黑的,鲁迅一生所叙说的,都是中国的黑夜,他一生所跋涉的都是没有未来没有天堂的黑夜的路,对于现存世界的绝望,对于现存世界的憎恶,他犀利地反抗绝望地救赎,像匕首和投枪,他将自己定格成寒凝大地的暗夜里,通宵不眠的守夜人。对于麻木的世界而言,也许清醒的他最冷。

注定,鲁迅受人非议诟病最多,但是不得不承认,他仍然是最勇敢的人,最真诚的人,最有良知的知识分子,最一往无前的战士,一直走在前面的人。

我不能写出鲁迅的万一。

我记得的鲁迅,是那个在百草园里吃桑葚的天真的孩子;是对许广平说,爱是好的,可是我不敢的卑微的爱人;是兄弟睨于墙的无奈的兄长。有句烂俗的话,一千个人眼中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,不知道这一千个哈姆雷特里有没有一个是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。就像我们一再议论喋喋不休的鲁迅,是不是真正的鲁迅。

有时候会想起鲁迅,只是有时候而已。如果时时刻刻都想到鲁迅,想到一个知识分子的良知,想到那些匕首投枪以及责任,会觉得沉重与自责,压抑得无法喘息的沉重与浓烈的血迹淋漓的自责;但是如果完全忘却了鲁迅,一如深陷在泥沼,沉堕在深渊,有一种无望与悲凉。所以,我想我愿意有时候想到鲁迅,一如在迷途中看到遥远的灯塔,在千万年的幽闭中看到星光。遥远的温暖与光明,是希望,也是指引,指引我们的倦怠滞留麻木。未必能够让我们走出,但是要看到未来,相信有未来。

钉子已经锈蚀了。但是那些脆弱得轻易捻为齑粉的铁锈,还是残存的铁质。在某个瞬间,隐隐作痛。

专栏作家介绍

唐玉霞:酿传媒的酒,煮文艺的茶。出版有《城人之美》《悠然岁时迁》《千古红颜:她们谋生更谋爱》《回味:美食思故乡》《回味:低头思故乡》《陌上芙蓉开正好》等随笔集。

摄影:唐知谦